站(zhan)在小区楼下等(deng)网约车(che)，看着身旁行色匆匆的归乡人，有(you)人拖(tuo)着装满年货(huo)的行李箱，有(you)人车(che)后窗贴着“爸妈，我们(men)回家了”的红(hong)纸横幅，这份质朴的温情，瞬间戳中了心(xin)田最柔软的角落(luo)。

车(che)窗外，深圳的霓虹渐渐远去，高(gao)速路上的车(che)流汇成(cheng)流动(dong)的星河，我靠在座椅上，想起(qi)小时候(hou)随着爸妈回雷州，也是这样(yang)一路平稳，只是当时的我，还没有(you)懂归乡路承载的牵挂。

如今自己独自来回，才明白归乡路的每公(gong)里，都(dou)在拉近爸爸心(xin)与家的距离。

02 海风迎客，故园暖意(yi)

中转到湛江市区时，天(tian)刚蒙蒙亮，天(tian)边染着一层淡粉的朝霞。

出站(zhan)口一眼就看见爸爸的车(che)，车(che)窗摇下的瞬间，熟悉的雷州话混着海风的咸湿扑面而(er)来：“阿囡，饿坏咯？家里煮了番薯粥，还热着呢！”

车(che)子驶离市区，沿途(tu)的风景渐渐换了模样(yang)。

钢筋水泥(ni)的高(gao)楼变成(cheng)了成(cheng)片的甘蔗林，风一吹，碧绿的甘蔗叶沙沙作响，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；

柏(bai)油路变成(cheng)了红(hong)褐色的泥(ni)土路，车(che)轮碾(nian)过扬起(qi)细碎的尘土，带着泥(ni)土的腥气；

路边的骑楼早就挂起(qi)了红(hong)灯笼，“纳对联(lian)”“拜喜”的红(hong)底黄字招牌在晨曦(xi)里晃荡，连氛围里都(dou)飘着淡淡的年味。

爸爸一边开车(che)一边罗唆：“现在村里前提(ti)好(hao)起(qi)来了，碾(nian)米机取代了旧(jiu)时的砻和碓，做年糕(gao)没有(you)再必连夜舂米，可你阿妈偏要亲手做叶搭(da)籺和田艾籺，说外面买的甜得(de)发腻，没有(you)自己做的草木(mu)香气扑鼻。”

到家时，院(yuan)子里晒满了刚洗过的床帐被褥，在晓风中轻轻飘动(dong)，阳光洒在上面，泛着暖融融的光。

阿妈正站(zhan)在竹梯上擦门(men)框，看见我连忙 从梯子上下来，脚步都(dou)带着风：“回来就好(hao)，回来就好(hao)！”

她接过我的行李箱，指尖触到我的手，带着刚擦完门(men)框的凉意(yi)，眼角的皱(zhou)纹却(que)笑(xiao)得(de)堆成(cheng)了花。

厨房里飘来阵阵幽香气扑鼻，阿婆正坐在小板凳上搓糯(nuo)米粉，沾着精密的白霜(shuang)。

“今年要多做些麻通，”阿婆仰面看我，眼睛眯成(cheng)了一条缝，“你小时候(hou)一次能吃(chi)一大包，吃(chi)完嘴(zui)角还沾着糖霜(shuang)，像只小馋猫(mao)。”

我凑过去帮忙，温热的糯(nuo)米粉沾在指尖，滑溜溜、软乎乎的，瞬间勾(gou)起(qi)了童(tong)年的记忆(yi)——当时我总在灶台边打转，看阿婆把黄糖片放进锅(guo)里，熬得(de)咕嘟咕嘟冒泡，听她讲(jiang)吕蒙正用清汤祭灶的传说：“雷州人送(song)灶没有(you)必胶牙(ya)糖，两(liang)片黄糖就够了，灶君清廉，没有(you)贪厚礼。”

03 年粿传情，指尖年味

尾月(yue)二(er)十八，家里的年味浓得(de)化(hua)没有(you)开。

阿妈和阿婆一早就在厨房忙活，蒸屉里冒出的蒸汽顺着窗户飘出去，在院(yuan)子里凝成(cheng)薄薄的雾。

叶搭(da)籺的芭蕉叶香气扑鼻、田艾籺的草木(mu)香气扑鼻、白籺的糯(nuo)米香气扑鼻交织在一起(qi)，钻进鼻子里，让人人直(zhi)咽(yan)口水。

我挽起(qi)袖子随着学做籺，阿婆把揉好(hao)的糯(nuo)米团(tuan)塞进我手里，温热的面团(tuan)软得(de)像棉花，捏一下就陷进去。我学着阿婆的样(yang)子，把糯(nuo)米团(tuan)压成(cheng)圆饼(bing)，挖一勺花生芝麻馅放进去，可刚一捏，馅料就从指缝漏出来，弄得(de)满手都(dou)是。

阿婆笑(xiao)着过来补救，她的手布满皱(zhou)纹，却(que)灵活得(de)很，指尖轻轻一捻，裂开的口儿(er)就合上了：“慢慢来，手要轻，心(xin)要细，”她一边教我一边说，“做籺和做人一样(yang)，要实在，馅料要足，心(xin)要诚，才好(hao)吃(chi)，才恒久。”

院(yuan)子里传来“咚咚”的劈柴声，阿公(gong)正为除夕的围炉做筹备。

他(ta)挥着斧头，把细弱的木(mu)柴劈成(cheng)划一的小块，阳光照在他(ta)黝黑的胳膊上，汗(han)珠顺着皱(zhou)纹往下淌。

“雷州人过年要烧‘年柴’，”阿公(gong)直(zhi)起(qi)腰(yao)擦了擦汗(han)，“火旺寓(yu)意(yi)日子红(hong)火，来年顺顺当当。”

堂(tang)弟跑过来拉我：“姐，带你去买烟花！”

我们(men)沿着村路往前走，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，氛围里满是青草的幽香气扑鼻。

碰见邻里乡亲，大家都(dou)笑(xiao)着打招呼：“阿囡回来过年啦(la)？越来越靓咯！”

我回应：“是啊，阿叔阿婶新年好(hao)！”

亲切感(gan)情没有(you)自禁，儿(er)时的记忆(yi)如潮流般涌来——和小火伴在巷子里追逐打闹(nao)，在海边捡五颜六色的贝壳，在祠堂(tang)前看大人舞狮，狮子的红(hong)绸子甩得(de)呼呼响。

04 红(hong)联(lian)享福，除尘迎新

除夕这天(tian)，家里的忙碌(lu)到达了顶峰。

天(tian)刚蒙蒙亮，阿妈就叫我：“快起(qi)来！今日要贴对联(lian)、大清除，还要筹备围炉的祭品，忙咯！”

我揉着眼睛爬起(qi)来，院(yuan)子里已洒满了阳光，阿爸正把对联(lian)摊在石桌(zhuo)上，用毛笔蘸着米糊涂背面。

贴对联(lian)时，阿公(gong)搬来小板凳，扶着我站(zhan)上去。

“这叫‘纳对联(lian)’，要贴得(de)端正，高(gao)低(di)对齐，福气才能进门(men)。”阿公(gong)在下面指挥，“往左一点，再往上挪挪，哎，正好(hao)！”

我谨慎翼翼地(di)把写有(you)“福旺财(cai)旺运气旺，家兴人兴事业(ye)兴”的对联(lian)贴在大门(men)两(liang)侧，红(hong)纸映着初升的太阳，红(hong)得(de)耀眼，暖得(de)入心(xin)。

门(men)框上还要贴门(men)神，寓(yu)意(yi)福气临门(men)，百口都(dou)有(you)好(hao)运气。

大清除时，我负责擦拭窗户。

旧(jiu)抹布浸了温水，擦过蒙着尘土的玻璃，一道(dao)道(dao)水痕划过，窗外的景色渐渐清楚起(qi)来——湛蓝的天(tian)空像被水洗过一样(yang)，没有(you)一丝云彩；成(cheng)片的稻(dao)田泛着金(jin)黄，风吹过，稻(dao)浪翻滚，像金(jin)色的陆地(di)；远处的海与天(tian)连成(cheng)一片，分没有(you)清哪里是海，哪里是天(tian)，这是在深圳从未见过的开阔与宁静。

阿妈在厨房里清洗海鲜，剪刀剪螃蟹的“咔嚓”声、水流的“哗哗”声此起(qi)彼伏；堂(tang)弟拿(na)着扫帚(zhou)打扫庭院(yuan)，把落(luo)叶和尘土扫成(cheng)一堆，百口人各司其(qi)职(zhi)，忙得(de)没有(you)亦乐乎，氛围中满是等(deng)候(hou)与欢喜。

05 围炉祭祖，团(tuan)聚家宴

傍晚时分，旭(xu)日把院(yuan)子染成(cheng)了暖黄色。

阿妈开始(shi)筹备“围炉”的祭品，塘鱼、猪肉(rou)、年糕(gao)、腐竹、青菜划一地(di)摆放在香气扑鼻火屋的供桌(zhuo)上，每样(yang)都(dou)有(you)讲(jiang)究：鱼要选新鲜的塘鱼，寓(yu)意(yi)“年年没有(you)足”；猪肉(rou)要带皮(pi)的五花肉(rou)，象征“富足兴旺”；年糕(gao)要蒸得(de)软糯(nuo)苦(ku)涩，代表(biao)“步步高(gao)升”。

阿公(gong)点燃香气扑鼻烛，袅袅青烟升起(qi)，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扑鼻。

他(ta)手持三(san)炷香气扑鼻，领(ling)着百口祭拜祖先和香气扑鼻火神，声音低(di)落(luo)而(er)虔诚：“列祖列宗、香气扑鼻火神在上，保佑百口平安健(jian)康、五谷丰登，阿囡在外工作顺遂……”

《雷州府志》里记载的“除夕家贴对联(lian)、门(men)神，设酒肴祀香气扑鼻火神及(ji)祖先，曰‘围炉’”，在这一刻变得(de)新鲜而(er)具体，每个(ge)典(dian)礼都(dou)藏(cang)着对过往的敬畏(wei)和对未来的期(qi)盼。

祭拜完毕，阿爸开始(shi)摆放年夜饭的餐桌(zhuo)。

碗筷要摆成(cheng)双数，八双筷子、八个(ge)碗，预示着团(tuan)聚完善(shan)；羽觞里倒满自家酿的米酒，酒液清亮，散(san)发着淡淡的米香气扑鼻。

餐桌(zhuo)上很快摆满了雷州特色美食：白籺坚实苦(ku)涩，咬一口，糯(nuo)米的软糯(nuo)混着花生的香气扑鼻脆(cui)，满口留(liu)香气扑鼻；艾籺带着草木(mu)幽香气扑鼻，翠绿的外皮(pi)裹(guo)着咸甜的馅料，入口即化(hua)；炸(zha)得(de)金(jin)黄的麻通酥脆(cui)适口，咬下去“咔嚓”一声，甜而(er)没有(you)腻；还有(you)刚从海里捕捞的虾蟹，红(hong)彤(tong)彤(tong)的虾身、肥美的蟹膏，蘸上蒜蓉酱油，鲜甜无比。

阿妈还做了“太平菜”，芥菜、腐竹、粉丝煮在一起(qi)，汤色清亮，寓(yu)意(yi)来年平平安安。

席间，亲戚们(men)好(hao)奇地(di)问起(qi)我的工作：“阿囡在深圳做什(shi)么呀(ya)？”

“做私募基金(jin)。”我笑(xiao)着回答。

他(ta)们(men)虽然(ran)听没有(you)懂具体是做什(shi)么，却(que)都(dou)点点头说：“念书人有(you)前程(cheng)，在大城(cheng)市工作没有(you)容易，要照顾好(hao)自己。”

我想起(qi)在深圳时的压力——市场波动(dong)时的通宵难眠，项目推进没有(you)顺时的焦急渺茫，还有(you)同事们(men)扎堆考公(gong)的无奈，这些在都(dou)市里难以言说的疲惫(bei)，在家人温暖的目光中，仿佛(fo)都(dou)化(hua)作了云烟。

阿婆一直(zhi)地(di)给我夹菜，“多吃(chi)点虾，在外面肯(ken)定没这么新鲜的海鲜”，阿妈则坐在旁边叮嘱：“工作别太累，身体最重要，想家了就回来，家里永远有(you)你的位(wei)置。”

06 守岁夜话，灯火可亲

夜幕降临，村里的鞭炮声此起(qi)彼伏，“噼里啪啦(la)”的声响震耳欲聋，烟火在夜空中绽(zhan)放，红(hong)的、黄的、紫的、绿的，绚烂夺(duo)目，把夜空染得(de)五彩斑斓。

厅堂(tang)里的金(jin)桔和糖果摆成(cheng)“排年”的样(yang)式(shi)，金(jin)桔树上的小红(hong)包随风晃动(dong)，糖果盒里的酥糖、奶(nai)糖堆得(de)像小山；房室里的灯通宵亮着，要连亮三(san)夜，这是雷州人“守岁”的习(xi)俗，寓(yu)意(yi)灯火通明，岁岁平安。

阿妈把一碗“隔岁饭”和成(cheng)双的年粿放进米缸，饭上压着两(liang)颗红(hong)枣(zao)，年粿摆得(de)整划一齐。

“这样(yang)来岁就有(you)吃(chi)没有(you)完的粮食，日子富足。”阿妈一边放一边说，还反(fan)复叮嘱我，“半(ban)夜起(qi)身没有(you)能高(gao)声说话，没有(you)能泼水，见人要道(dao)‘恭喜发财(cai)’，忌说恶语(yu)，否则会冲了福气。”

我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家人围坐在一起(qi)聊天(tian)说笑(xiao)。

阿爸和阿公(gong)评(ping)论着村里的琐事，谁(shui)家盖了新房，谁(shui)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，说得(de)津津有(you)味；阿妈和阿婆说着家常，手里还在剥花生，剥好(hao)的花生仁堆在盘子里，等(deng)着明天(tian)招待客人；堂(tang)弟在一旁玩弄烟花，时没有(you)时发出“哇”的惊叹声。

温暖的灯光包围着每个(ge)人，氛围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扑鼻气和烟火的气息，温馨而(er)满意(yi)。

我拿(na)出手机，拍下这团(tuan)聚的一幕，又翻出深圳写字楼的夜景照片对比。

一边是钢筋水泥(ni)的丛林，是永远忙没有(you)完的工作、看没有(you)完的报表(biao)，是深夜办公(gong)室里孤(gu)独的灯光；一边是青砖黛瓦的乡村，是家人闲(xian)坐、灯火可亲的温暖，是烟火围绕中浓浓的年味。

作为一名(ming)00后私募从业(ye)者，我在都(dou)市的浪潮中奋(fen)力打拼，追逐着职(zhi)业(ye)理想；但作为雷州的女儿(er)，我始(shi)终牵挂着这片土地(di)，牵挂着这里的习(xi)俗与亲人。

窗外的烟花还在绽(zhan)放，照亮了夜空，也照亮了门(men)前的红(hong)对联(lian)。

我知道(dao)，这除夕的团(tuan)聚，这浓浓的年味，是漂流在外的游(you)子最宝贵的慰藉。

无论走很多远，无论在都(dou)市里经历若干风雨，雷州的红(hong)联(lian)、海的气息、家人的牵挂，终将成(cheng)为我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力量。

红(hong)联(lian)映海，年味绵长，今夜的团(tuan)聚，足以温暖一整年的时光。